【社運集資專題】憤怒之餘,好想再多做些什麼:香港反送中運動的集資贊助潮

by 陳莞欣

(封面來源:陳莞欣攝影 )
全民買下國際大報的頭版廣告,破 540 萬港幣(將近 2 千萬台幣);籌措資金保護記者,近萬人贊助;集資聘請律師為被捕的抗爭者上訴,1 天達標。在今 (2019)年夏天不斷升溫的香港反送中運動中,群眾集資無疑成了為運動增添柴火的重要管道。

拍紀錄片控告政府與警察濫權建造民主女神雕像,香港反送中運動的集資項目百花齊放,且金額屢創新高。即便是在一海之隔的台灣,前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的書店重啟計畫,一晚就集資超過 3 百萬台幣。在台港人組成的學生組織「香港邊城青年」只是募集安全帽,也收到不少熱心民眾詢問:「可以捐錢給你們嗎?」

為什麼這場社會運動能獲得大眾如此熱烈地贊助集資?

群眾集資,為大眾找到一個能參與運動的位置

由一群自願者所組成的公民團體「Freedom HONG KONG」,曾在今年 G20 高峰會期間於全球 19 份報紙公開刊登香港人公開信,呼籲國際社會正視香港現況。團隊成員指出,群眾集資代表了民眾的授權與憤怒:「我們相信眾籌(群眾集資)達標速度如此迅速,正正反映香港人不接受林鄭月娥只撤回「送中條例」,拒絕答應其餘四大訴求」。

掏錢,是因為有感。香港邊城青年發言人 Kuma 觀察,台灣民眾積極的捐贈物資、希望捐款,正顯示了港台已經成為命運的共同體。「什麼是共同體?就是能夠感受彼此痛苦,並且能夠為對方分擔的人。」台灣人聲援香港,就是關心自己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群眾集資為想參與運動、卻不得其門而入的人提供了一個直接的進入管道。在台灣,很多人關心香港但是幫不上忙。贊助可能是我們少數能做的實質支持之一。沃草共同創辦人、曾多次發起社運集資的林祖儀指出。

「在網路上用信用卡贊助社運的集資計畫,跟叫快遞送一箱礦泉水到抗爭現場,其實是一樣的意思。」屏東大學社會發展學系教授邱毓斌認為,想為運動出一份力的心情在任何時代都有,集資提供的是更多元的方式,讓人們有參與的機會。


(政府的鎮壓強度愈強,抗爭強度也隨之升級。圖為今年 9 月在台舉行的台港大遊行,在台港人和台灣人共同聲援香港反送中運動。圖片來源:陳莞欣攝影 

英國的慈善傳統,碰上香港人的抗爭基因

從歷史淵源來看,邱毓斌分析,香港民眾踴躍贊助社運集資計畫其實可連結到英國慈善文化的傳統。不只捐款給慈善組織,個人也常發起小型的集資計畫「對英國人來說,捐錢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甚至他們的社會福利就有好一部分是仰賴民間捐款。」他說。

舉例來說,他在英國就讀博士班期間,就曾看到系辦秘書在自己的桌上放了募款箱,請大家贊助她參加倫敦馬拉松。募款所得,將會全數捐給鎮上的社區營造組織。學生們也認真看待這個計畫,不少人在路過時,就往箱子裡投入一、兩英鎊的小額捐款。

因此,曾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對於捐款給社會組織這件事並不陌生。邱毓斌提到,早在反送中運動之前,2007 年的香港紮鐵工人大罷工、2013 年的葵青貨櫃碼頭工人罷工潮,工會和聲援學生都曾募集到上千萬台幣的經費。這些成果都足以證明,香港人相當習慣捐款支持社會運動。

而若從社會運動發展史的角度來看,香港更是一座抗爭的城市。邱毓斌指出,二十世紀中,香港幾乎是每隔 10 到 20 年就會有一波規模較大的社會抗爭。以 1925 年到 1926 年的省港大罷工為例,當時香港人為了抗議港英政府的殖民政策而罷工、罷市,幾乎讓香港經濟全面停擺。1989 年發生六四天安門事件時,香港更是舉行了數次百萬人規模的大遊行。

這座城市有抗爭的基因。當政府太過分時,香港人就會站起來反抗。⋯⋯就像香港人說的:沒有暴徒,只有暴政。」邱毓斌說。


(以香港反送中抗爭為主題的紀錄片《催淚之城》在集資平台 Kickstarter 上籌募拍攝經費。圖片來源:催淚之城集資頁面 

這也解釋了為何從 4 月中至今,與反送中運動相關的各種社運集資計畫金額不僅沒有隨著運動時間延長而減少,反而屢創新高。例如,10 月中上線的兩個指標性集資計畫,為社運參與者梁天琦的刑期上訴聘請律師香港反送中運動紀錄片「催淚之城」,集資金額分別突破 45 萬和 200 萬港幣 (約新台幣 177 萬和 793 萬元),遠遠超過計劃原先設定的集資目標。

一個都不能少,一場生意人也關心的全民運動

在香港最大的網路論壇「連登」上,曾有網友在討論以群眾集資聲援抗爭者時,開玩笑地寫到:「香港人最多嘅(的)就係(是)錢,而錢係可以買到公義。」

網友的自我調侃,其實部分反映了這場運動支持者的樣貌。邱毓斌分析,反送中條例的內容廣泛性的影響了不同階級的民眾。不論是在香港經商的生意人、一般中產階級或市井小民,都可能因為送中條例通過而暴露在中國監視的風險下。

「反送中運動有個特別點,有錢人贊助了很多錢。因為他們的利益也受影響。」邱毓斌舉例,今年 9 月港人佔領機場抗議,香港地鐵停止所有列車服務,讓示威者無法離開現場。一群民眾發起接送行動,開車到機場接送示威者回家。在養車所費不貲的香港,有車即是社會地位的象徵。種種跡象都顯示,反送中運動不僅是弱勢群體反抗強權,更是場全城有感的社會運動。

全民參與的特質,也顯現在集資團隊的分工上。以 Freedom HONG KONG 的登報行動為例,團隊成員分為不同小組,有人統籌行動,有人製作文宣,也有人負責聯繫媒體。集資結束,更有專業會計師負責結算向大眾公告。團隊成員表示,「我們抱著對香港的愛及一致的目標自發參與計劃,所有參與者均信任其他團隊成員的專業知識與判斷。⋯⋯每個人自願發揮所長,自發各司其職。」

邱毓斌指出,反送中抗爭呈現一種「看似無組織的有組織」型態。表面上看來,運動沒有直接的領導者。但在網路論壇上,卻有各式各樣新型態的組織出現可能是一個匿名的登報廣告籌劃小組,也可以是一群香港媽媽集資連署反對警察,又或者是一群校友共同譴責香港特首林鄭月娥。

而當有人打著運動的名義發起群眾集資、實際上卻是中飽私囊時,網友們也會在論壇上互相提醒討論集資計畫的合理性。每個人貢獻各自的經驗,合作推進抗爭行動。正如港人所喊出的口號:「不分化、不割蓆、不篤灰(不告密),一個都不能少。」

(本次香港反送中抗爭當中,不少人使用 GoGetFunding 平台進行集資。可以匿名發起、贊助,是這類平台廣受青睞的原因。圖片來源:「強國大壽,賀佢老母」集資頁面 

避免秋後算帳,匿名小額集資功不可沒

在聲援運動的各種方式中,群眾集資還有個優點:可以隱藏身份發起或贊助集資計畫。Freedom HONG KONG 成員就指出,在香港社會當下宛如白色恐佈的氛圍中,眾籌能讓團隊利用匿名的方式獲得資金以舉辦活動抗衡極權政府,此舉可保障團體成員安全,避免中共秋後算帳

在反送中這波運動當中,多數香港團隊選擇在 GoGetFunding  GoFundMe 這兩個平台上發起集資。這兩個平台基本上皆可匿名贊助,且最低贊助金額分別只要 1 美金和 5 美金,對於小額捐款者相當友善。

此外,在分秒必爭的抗爭時期,GoGetFunding 和 GoFundMe 集資平台都允許計畫立刻上線,隨時開始集資而無需審核。考量到不少集資計畫有時效性,GoFundMe 會在團隊提出申請後的 2-5 個工作天內將贊助金額轉帳至團隊帳戶。GoGetFunding 則大約是 7 個工作天內可收到款項,但若用 PayPal 帳戶可立刻收款,效率更高。

除了籌措行動所需的經費外,群眾集資也為反送中這場社會運動帶來不少附帶效益。例如,每次有新的集資計畫上線,都會獲得許多國際媒體的關注。加拿大媒體 Westmount Independent 甚至因此主動提供免費的全版廣告刊登港人公開信。

從 6 月到 10 月發起過 3 次集資計畫在全球主要媒體上刊登廣告,Freedom HONG KONG 團隊的成員認為,這 3 次計畫的成功讓大眾得以接受、信任以群眾集資的方式贊助社會運動。更進一步來說,也為運動的後續行動建立了新的策略,達到百花齊放的效果

如今在香港,不只有各種主題的線上集資計畫。民間也有大大小小的創意行動,募集運動所需的人力、物資與經費。例如在沙田,學生組織發起禮卷和餐卷的募集行動,讓聲援抗爭的學生不用挨餓;在連登討論區,則有人以「地方的文青學生少女需要保護,街站保鑣大募集」為題,號召網友到各地物資站保護志工。

抗爭的聲援手法各有不同,其實背後的精神都是一樣的:每個人出一塊錢,一份力,共同推進這場全民運動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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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中運動重點集資計畫(數據統計至 2019/11/12 )

日期 計劃名稱 平台 人次 金額(台幣)
6/24
G20話題 眾籌《金融時報》及日德法英等各國報章頭版公開信
GoGetFunding
22,067
21,335,800 元
7/10
「反送中」民情報告眾籌計劃
collaction
未公佈
4,587,100 元
7/11
中英聯合聲明登報 UK Ad Campaign to Defend Sino-British JD
GoFundMe
9,500+
12,683,800 元
7/14
保護新聞記者基金
GoGetFunding
9,992
12,760,400 元
8/2
Crowdfunding for statement publication of Hong Kong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GoGetFunding
3,360
5,144,600 元
8/11
制裁港共戰爭罪行 819全球登報眾籌反擊戰
GoFundMe
22,203
54,910,200 元
9/12
G20團隊呈獻:連登眾籌熱烈祝賀中国70大壽!
GoGetFunding
25,584
33,193,600 元
9/19
反濫權大控訴眾籌計劃
社民連線
未公佈
24,270,000 元
10/5
為天琦刑期上訴眾籌
GoGetFunding
1,268
1,784,300 元
10/9
催淚之城紀錄片
Kickstarter
31,536
17,480,000 元
10/30 民主派立法會議員司法覆核《緊急法》及《禁蒙面法》 GoGetFunding 6545 14,850,0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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