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為什麼群眾集資?林大涵:「我們就像悶在一團的茶葉」

jie 觀點 2016/12/01 眾力時代 | 臺灣吧 | ARRC | 群眾集資 | 台灣 | 鮮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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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群眾集資顧問公司貝殼放大的創辦人,林大涵在今年《眾力時代》亞洲群眾集資年會論壇現場,聊起他心目中的「群眾集資」:

我是這樣想的:我們都很悶。不管是作為一個創作者的悶、作為一個公民的悶、作為一個台灣人的悶,我們就像悶在一團的茶葉;有些時候你會碰到熱水,那個熱水可以是別人的夢想,可能是別人的資源⋯⋯,茶葉跟熱水就慢慢地舒展開來,夢想舒展開來了,鬱悶舒展開來了,這個茶香被更多人聞到了,你可以拿它跟別人乾杯說聲:「這是我們一起泡出來的茶!」。

可能已經有人回想起 2014 年 318 學運期間,網友們短短 3 小時便集資超過 633 萬元,只為在紐約時報登出全版廣告向國際發聲;許多台灣人是從那時意識到「群眾集資」這回事,但它其實從 2011 年便在台灣萌芽發展至今。

那麼⋯⋯,你聞到這片土地上的茶香了嗎?

現在就帶你來看台灣群眾集資界裡的「三個傻瓜」——ARRC前瞻火箭、鮮乳坊、臺灣吧,聽聽他們正在實踐的是什麼:


ARRC前瞻火箭——自己的火箭自己射
「我走進來的時候有點怕怕的,這裡看起來我最老,跟我一起演講的人都可以當我兒子了!」,一開口就以流利台語問候全場,絲毫感覺不到這位中年講者的緊張。

一次一次你 吞下了淚滴 一次一次 拼回破碎自己
一天一天你 是否還相信 活在你心深處 那頑固的自己

(五月天〈頑固〉)

點閱數破八百萬的火箭大叔真有其人!
前陣子五月天的〈頑固〉MV 在網路上瘋傳,但很多人並不知道,影片裡那傻勁過人的熱血火箭大叔,故事原型正是取自這位《ARRC前瞻火箭計畫》的吳宗信教授。

對一般人來說,「火箭」似乎只會出現在電影和科幻小說裡,且往往伴隨著爆炸的想像畫面;為了讓人對它更有真實感,吳宗信端出非常生活化的比喻:

「火箭發射是一個把衛星送進軌道的過程,速度多快呢?一秒鐘差不多 67.7 公里。你想像一下,你跟你男朋友或女朋友在鵝鑾鼻,玩完後你們要去基隆廟口夜市吃東西,坐火箭只要十五秒就到了,這樣快不快?」,他語速鏗鏘有力就像火箭發射,燃起全場一陣爆笑。

代工王國?臺灣,你值得一個更高的舞台
於是眾人可以想見,要把火箭這麼「兇猛」的龐然大物送上幾百、幾千公里的高空,絕對不是一件輕鬆事;那需要一套極其複雜的系統,由高度專業的技術、人力及大筆經費組織而成。


聽起來十之八九是吃力不討好的吧,那這群大叔為什麼還想發射火箭?理由很簡單:他們眼中的臺灣,值得一個更高的舞台。吳宗信認為,臺灣長期以來被標誌為「代工王國」,但其實無論在地理環境或研發實力上,臺灣早已具備發展「太空經濟」的條件,只是政府沒有太重視、大眾對此認知也不深,在沒有健全產業鏈的狀態下難以擺脫代工命運、站上國際舞台為自己贏來掌聲。

No Budget,No Project!沒有後盾的夢想就只是空想
「如果政府不伸出手,為什麼我們不試著自己做?」生於一個簡單的念頭,吳宗信召集學術圈同仁組成「前瞻火箭中心(Advanced Rocket Research Center)」、發起「ARRC前瞻火箭計畫」,並在今年初以獨立集資的形式說明理念,邀請群眾贊助這個計畫——大家都知道的嘛,再美再大的夢想一旦缺凡資金,可行性就微乎其微。

只要你做對的事情,再困難的時候都會有朋友
這群熱血師生將自己命名為「HTTP」——那個出現在所有網址最前面、只要會用網路就一定知道的字組,象徵著他們想成為台灣太空經濟的起點,在台灣創造太空相關系統整合產業鏈、擺脫元件代工宿命。吳宗信回憶,團隊成立初期真的是「有一餐沒一餐」,因此非常感謝一路走來每一位願意支持 ARRC 的人,無論是認識的朋友、陌生的網友,在技術與資金上都提供他們很多幫助。

個性樂天的吳宗信覺得自己生命裡處處是貴人,他眼神堅定地說:「只要你做對的事情,再困難的時候都會有朋友。」,而群眾集資讓他接觸到更多不同的人與資源,以科學議題與社會各階層重新連結;他也藉此鼓勵年輕學生要更有自信地「thinking big」,別輕忽每個困難能帶來的機會。

A dream you dream alone is only a dream. 

A dream you dream together is reality.

(一個人做的夢就只是個夢,一群人一起做的夢卻能成真)

吳宗信引用 John Lennon 的這段話做為結尾,盼有夢的人一起站出來,不再隔靴搔癢。



鮮乳坊——自己的牛奶自己救

十五年後,我們可能喝不到本土鮮奶了
「你知道嗎?台灣 25 年來已有 700 位酪農離開酪農業,平均下來每年超過 20 位。」鮮乳坊共同創辦人暨營運長郭哲佑一上台,就點出台灣酪農業的當前困境。

「酪農沒有週休二日,因為乳牛每天都要擠奶,否則會有乳房炎的問題每天凌晨 4 點到晚上 7 點,都是酪農的工作時間。


高壓的產業環境讓年輕人越來越不願成為乳牛獸醫師,較資深的一群人也逐漸出走;雖然台灣有滿街林立的獸醫診所,但全台發出去的 5,000 張獸醫執照裡只有 8 % 是大動物獸醫師,乳牛獸醫師更是只有 19 位。

除了酪農人力嚴重缺乏、生產品質良莠不齊外,台灣乳品消費市場還面臨著不合理的收購機制,以及國外乳品大量進口的競爭;如此一來,消費者真的知道自己買到的牛奶是否安全嗎?


第一瓶因群眾而生的鮮奶
「所以我們構想了鮮乳坊,讓酪農可以安心在地生產,也讓消費者能買到有產地來源保證的優質鮮奶。」

就這樣,台灣第一個強調小農產地直送、無成分調整的鮮乳品牌「鮮乳坊」,從這個成員平均年齡不到 28 歲的團隊手中誕生了。

但執行面永遠比初衷複雜,生產鮮乳的難處在於它保鮮期短又有最低產量,必須達到一定產量門檻、穩住訂單量才能走向通路商,因此郭哲佑強調:藉由群眾集資募集到的 4,993 張訂單,是鮮乳坊重要的第一步。

這是第一瓶「因群眾而生」的鮮奶,也是讓社會大眾為台灣酪農產業盡一份心力的機會。

在擁有六萬多讚數的官方粉絲專頁上,鮮乳坊稱支持者為「奶粉」,每一則貼文都以親切口吻拉近品牌與群眾的距離,集資期間的贊助者還可以收到團隊親手寫下的卡片,甚至在今年啟動第二波集資時享有優先訂購的權限——團隊之所以持續積極地經營社群,是因為「沒有這些人就沒有鮮乳坊」。

從「小農」到「好農」,是自我標準的再提升

不過,持續關注鮮乳坊的消費者應該也有發現了,鮮乳坊近期逐漸改以「好農」這個詞彙,取代最初使用的「小農」。郭哲佑說,他們慢慢思考到的是:會不會有一天「小農」這個詞也變得危險?出狀況怎麼辦?要是把「小農」與「品質優良」劃上等號,就像只圈出「 O 年 O 班」一樣,用一個群體的形象去概括個體,其實無法明確保證所有人的表現都達到標準。

因此,鮮乳坊用「好農」來強調自己想對品牌負責、對消費者負責,以及對乳源品質的重視程度,例如合作牧場的環境如何?有沒有給牛住更好的臥床?致力降低牛隻淘汰率、提升牛隻泌乳量,生產出來的鮮奶才能真的讓人安心,品牌有永續的能量,整個產業也才有大步向前的可能。

「你的每一個消費都是在決定你想要的世界!」郭哲佑借用了Anna Lappe 的名言,希望台灣人可以持續關注、支持更多群眾集資計畫,支持每一個自己想要的明天。



臺灣吧——自己的未來自己學
為什麼我們需要新媒體時代教育革命?
近年,社群媒體發展改變了人們溝通的成本與頻率,只要有網路跟智慧型手機就能開直播,吸收新知或學習事物的門檻也變低、變多元,謝政豪舉例:以前學鋼琴要把小孩送去鋼琴老師那裡,現在上 YouTube 就有很多教學影片。

既然我們不再聚焦於單一資訊來源,與其耗盡心力在提供資訊」,不如設法「引起興趣」吧!如果日韓劇或歐美影集可以讓人守在螢幕前、一集接一集地看下去,那知識性的內容呢?

為什麼娛樂可以,教育不行?這個在心中不斷反覆的疑問,成了《臺灣吧》團隊邁出步伐的動能;在他們的「大抓周計畫」官網裡可以看到一條進度尺,上面顯示著目前已經成功集資的節目數,以及距離製播下個節目達標的金額狀況。

創造一個「自我追尋為出發,群眾效益為結果的世界」
「大抓周計畫」的目標是製作 50 個節目,內容橫跨數學、法律、經濟等各領域的主題知識,呈現將比照《臺灣吧》團隊一貫的風格,用有趣易懂的動畫把生冷的知識變成節目連載,孩子只要花上幾集的時間,就能發掘自己有興趣的領域。

以前大家常說教育是「給孩子魚吃,不如給他釣竿教他釣魚」,新媒體教育革命的使命則是帶來更多的協作、更強的自主與更好的分類,謝政豪形容這叫做「給孩子魚或釣竿,不如讓他覺得魚很好吃」——不在一開始就限縮孩子對答案的想像,而要激發他的興趣、鼓勵他迎向世界的挑戰,找到屬於自己的解法。

「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打群架的年代!」謝政豪語氣肯定地說著,《臺灣吧》既強調讓孩子自主探索,也希望能培養孩子「協作」的能力——當有資源的人可以面對自己與社會時,我們才能夠打造一個以自我追尋為出發、群眾效益為結果的世界

所有社會問題的終點都是教育

理想談到這裡,也不得不點出現況下令人難過的事實:觸目所及,階級複製與貧富差距從來沒有離我們遠去。因此,《臺灣吧》一路上總會問自己:「夠平坦嗎?」,而「平坦」指的是:工具本身的使用難度與使用者的資本關係並不顯著。舉例來說,提到「不是每個人都能自由追尋興趣」的時候,謝政豪是這麼思考的:

  1. 沒有接觸過怎麼會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2. 但,只有一些人有資源去接觸到各個領域 
  3. 藉由大抓周計畫,把每個人接觸各個領域的成本降低
  4. 家長才肯放手,讓孩子去學習他真的有興趣的領域

試圖在處處有階級的社會中提供更多均等的教育機會,做教育對謝政豪而言是矛盾的甜蜜,他說:「我們要對下一代充滿憂慮,卻也充滿希望。」;儘管這場新媒體教育革命前路艱辛,他始終相信群眾會願意伸出手支持。



聽完這三個領域截然不同的故事,如果你心中有一些問題,可以再繼續往下看:

「集資過程中,有沒有什麼人事物想跟大家分享?」

吳宗信

火箭發射時最糗,感覺很像偷偷做事怕被發現。有住在楊梅眷村的人看到我們發射火箭,主動說要幫忙、加入我們的團隊;他有一家精密機械的公司,到現在五六年了,幫我們三、四百萬跑不掉了,都沒有跟我們拿錢。真的很感動。

郭哲佑

首先是鮮乳坊團隊動能很強,雖然遇到不少問題,在很多長輩眼中這群人是草莓族世代,夥伴們卻可以讓很多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

第二是愛之深責之切的客戶,有點小事就會責備我們,講一個小時的電話⋯⋯結果隔天下了一整年的訂單。這會讓我們在這條路上每次回過頭來都很有動力,很想繼續走下去

謝政豪

臺灣吧一開始就是看到觀眾的回應很開心。那時香港剛好有點狀況 ( 2014 年雨傘運動 ),有人看到說也想做《香港吧》,把香港的處境告訴全世界——這讓我們覺得蠻感人,是除了錢跟名聲之外會有直接感覺的事情

「執行群眾集資計畫為你們帶來哪些障礙與麻煩?」

郭哲佑

剛講過酪農業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改變,做群眾集資在長輩眼中又像是非法吸金,曾經造成很多壓力跟誤解。

鮮奶標章的定義跟鮮奶品質沒什麼關係,但它讓很多小農無法跨出去,也為我們設下框架。現在已經跟政府建立良好的溝通平台,官員看到計畫開始會願意跟我們溝通,讓我們一直能夠往前進

吳宗信

學生就是一群業餘隊的吼,我是大聯盟帶業餘隊。做這個研究還是有危險性,火箭這種東西失敗機率是比成功大得多,失敗找到原因再前進就好。

還有⋯⋯躲記者。我是鄉下長大的我很害羞,萬非得已才拋頭露面。尤其像五月天 MV 發布以後我真的是在躲記者。很多事情是要 get your hands dirty 去完成。

謝政豪

大抓周計畫的問題是,教育是「買的人跟用的人不一樣」,小朋友喜歡但家人不買單就很困難。未來我們會加強這部分的溝通。

另外,接案跟創作心態不一樣,現在有一群人期待你做出東西後,那個心態就很複雜:你有想講的東西,又不想辜負群眾的期待。但這其實也是甜蜜的負擔所以還好。

「台灣意識會不會只是一次性的課題、要再做就會讓人有消費的感覺?」


謝政豪

我覺得會有。


郭哲佑

我也同意我覺得多少會有。回到根本還是企業團隊的核心理念,你想做的是什麼?像鮮乳坊不是想幹掉現有大廠,是想讓產業前進,復育台灣的獸醫師。雖然有時候難免會跟品牌競爭扯上關係,但還是要回到企業本質。


吳宗信

這不是消費,是讓大家看到希望。我這個過程很重要就是,我在學校帶很多學生,我看到的學生都不是大家講的「草莓族」,只要你讓他找到動力,他可以連續兩三天都不睡覺。我覺得是我們這輩的問題,要給他們 excite 他們就會 creative。

「關鍵是消費後有沒有讓人感覺值得。」林大涵在ㄧ旁作出結論,並接著分享個人心得:

其實我們在追求的,可能都是別人的起點或中繼點而已。
常常會有人講:「這世界就這樣啦、不要再想了。」

你是怎樣的人,你看到的世界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自己有時候會覺得很混亂,一方面很羨慕每位講者,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那樣的才華;一方面我又很有熱情,但我本來不是一個很有熱情的人,我本來是很懶散的,而這些熱情慢慢被馴化出來,就像 Pavlov 的狗。(心理學的古典制約:響鈴 + 給食物、響鈴 + 給食物,久而久之狗聽到鈴聲就會聯想到食物而流下口水)

其中很重要的是「正面回饋」。有人在嘗試很多事情的時候,他需要這些鼓勵,需要再晚一點點的質疑,就算質疑也應該是在封閉的環境裡去做;這世界上很多東西是物以稀為貴的,但「鼓勵」不包含在其中。鼓勵應該是生活的常態。

我過去常把群眾集資比喻成「投下你的票吧,不過不是選票,是鈔票。」,後來我發現這樣講會碰到一點障礙,因為選舉要相對或絕對多數才會贏,但群眾集資通常不是這樣的,群眾集資追求的是一個「足夠少數」——哪怕全世界只有一百個人支持,就夠了。
就可以幫助他跨出第一步了。

我們可以成為足夠少數,但前提是我們必須開始往前進。

我們對社會投注的所有資源並不會變成直接的回報,它只會變成回報的「機會」,你不可能每局都贏,你贏的可能還比輸的少很多,但是你多了個「贏的機會」。

當我們對未來越有信心,就會對現在越有耐心了。

《雙城記》開頭寫著:「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所有改變都那麼快速,就是因為我們認知到:如果不靠自己來,這個世界絕對不會變得更好。

未來是什麼?現在的下一秒就是未來。